精分A

想说的在最新博文里

声梅引番外(民国衍生)

【过几天会发两篇同人的索引,方便查看。】

掐了番外不看是BE,看番外是HE,双结局。没什么人看所以写得很任性,历史老师知道得砍死我,最重要的是,非常OOC。

所以能有人看到这儿的话,很感激,第一个民国中篇,小格局没情调,纯属瞎写,如果有什么或好或坏的评价,欢迎留下,聊天儿也好~真的不是北方人,所以有哪里出问题也烦请告知~XD

 

“雨声,不舒服?”

吴爹让车夫在前边长亭外停下,伸手把被颠得难受的小儿子抱出马车。

到底还是孩子心性,下了车左张右望到处都觉得新奇,过不了一会儿精神就好多了,东走西走,扶着柱子转到亭子后头,被吓得往后退了退。

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坐在石阶上,手上攥着根糖葫芦兀自吃着,认认真真地,听到有人走近,才抬头望着他。

吴雨声看着小孩手里干干净净的四根剩棍儿,一时怯了,半晌才开口。

“你是谁家的孩子呀?”

小孩儿朝他摇摇头,继续低头吃海棠果。吴雨声看看他的一头乱发,脏兮兮的鞋,再看看自己的穿着,一身洋装,脚上是雕花新皮鞋,便小声叹了口气。

吴爹适时走来。

“雨声,做什么呢?”

“爸,这个小囡一个人坐在这里。”

吴爹眼慧,瞧出小孩里衣搭了件娃娃生的戏服,他皱皱眉。

“戏班里的囡儿,”他蹲下身,与孩子平视,“小姑娘,侬师父呢?”

小孩儿听着他的话了,望着他,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一眨不眨,没开口,只是握着竹签子的小手捏得更紧。

吴雨声看着难受,扯扯吴爹的褂角。

“爸。”

“晓得侬要讲什么。”吴爹大概猜出了小孩的来历,估摸着是戏班子里逃出来的童伶,也是心疼,站起来摸摸吴雨声的头。

“可惜是个唔子,侬再问问,愿意走就一起走,不愿……我们留点钿给给她。”

吴雨声应了,怯生生靠近了几步,拿手帕把小孩黏得污黑的手擦干净。

“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呀?”

孩子还在舔着签子上的一点糖晶。

“你喜欢吃糖?……虽然我不喜欢,太甜了……但你要是来我们家,我们就买很多很多糖给你吃。好不好?”

吴雨声又从口袋里掏了颗糖,正剥着糖纸,一只手就塞进了他的手心。

吴雨声笑了起来:“走罢。”

 

“吴先生,吴先生。”
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,吴雨声连忙起身开门。来人年岁颇长,蓄着长长的须,和善地朝他笑笑,继续操着上海口音问他。

“吴先生,外边落雨了,侬要回去了伐?”

吴雨声回头望着自己办公桌上还满当当堆着的文稿,一时苦恼。

此时又有人经过,油头抹得锃亮,脸上白白净净,就是说话阴阳怪气。

“吴先生还不回去啊,哦,你工作还没做好?辛苦辛苦……”

吴雨声表情平静。他自被北平押到上海已经有两年半,起初是让他亲笔写了篇文章,在报纸上发表,表明自己来沪调查老师的死因,实际却依然是软禁,一切行动都有人紧盯。

好在当时上海反袁势力颇为强大,又有宋派的党内人士替他斡旋甚久,终是解除禁制,被安排在市政府有合作的一个报社做校阅临时工,每日都要签字报到。

报社职员都知道他的来历,吴雨声在其中地位尴尬不说,每日经手的稿件数量之多,也十分头疼。这大概是生怕他闲着,又弄出什么动静来。报社之中只有这位总务处老职员与他友好极了,据说是当过前朝秀才的,和他的住处也近,经常主动邀他一起回去。

来人瞪了那个小白脸一眼,回头朝吴雨声说:“那我先自己回去了,侬自己走回去要当心,不要再迷路啦。”

吴雨声笑了笑:“晓得。周先生慢走。”

……结果等他自己撑着伞走回家的时候,果真又迷路了。

他走到西餐厅门口,闪烁灯板的照耀下,反出白光的雨线越来越密。吴雨声无奈,只好站在原地等着,收伞时伞面上积着的雨滴不小心洒在衣服上,吴雨声急忙摘了手套,把放在那边口袋里的信取出。

信纸犹是干燥的——也没有拆,信封上工工整整写着报社地址和他的名字,就是没写寄信人和地址。

但看到字迹的那一刻,吴雨声就知道这封信的来处了。

这是他暌违了两年多的一封信——

虽然邮戳日期已是半月前,吴雨声叹气,他的往来信件也要被拆察过一遍,才会给到他手上,想必那个总耐不住性子的这回可真的等急了。

吴雨声抬头看着檐外的暴雨,心里油然升起焦躁来。雨势总不见小,这样下去等他到家,拆信,读信……还要到什么时候呢?

一辆轿车开着车灯往西餐厅门口靠近,他避了避,不料那辆车还是停在他面前。

后座上有人下来,手上拿着一把伞,却来都来不及撑就往他跟前冲。

“……”吴雨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朝他跑来的人,直到那人一把抱住他又松开,他还在怔愣。

贺小梅也没戴帽子,头发湿漉漉地,鼻尖都还挂着雨珠,皱着眉语气急切地质问:

“哥,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?”

吴雨声眨了眨眼,看着这张好久未见的脸,还没缓过神来,半晌只抬手替他擦干净脸上的雨水。

“哥——”

“我……工作耽搁了一会,”吴雨声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,“回来的时候,又有点迷路……”

贺小梅立刻接话:“这里路真的难找,不怪哥。”

吴雨声对这个爱替他找借口的弟弟笑了起来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等了多久?”

被这么一问,贺小梅皱起脸来,语气委屈:“十二点就到了上海,于叔叔请我去他们那里坐坐,说哥肯定不会这么早回来,到了五点才放我走,我租了车,想去报社,又怕不好,于是还是在门口等你。现在可都十点差一刻啦。”

吴雨声深切惭愧起来,替他打开伞,又像以前那样软言软语哄了两句。

可贺小梅却不吃这套了,走出几步突然停下。

“哥晚饭吃了吗?”

“吃过了。”

“哥,你想蒙我,水平还差点。”

“……我不饿。”

“当自己是铁打的,”贺小梅咕哝了两句,转身回头往西餐厅走,“要是我不来上海,哥是不是就不打算吃这餐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之前呢,肯定落过几餐!”

“……”

贺小梅替他把外套交给侍应,两人坐在窗边软座上,面对面。

贺小梅没说话,就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傻笑起来。

“笑什么?”

“我开心啊,这都多久了,好不容易能来上海看哥。”

吴雨声也是朝他笑,方才贺小梅一上来就质问他怎么不回家,久别重见的气氛是半点都无。

“哥也很想你。”

贺小梅拧着眉,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,断言道:“哥瘦了。”

“……”吴雨声没敢说沪菜偏甜,他自己是没觉得瘦下一点半分。

贺小梅越看越心疼:“哥还是住到于叔叔那里去比较好……”

吴雨声摇头,之前于右任先生为他出力甚多,他是断不愿再去劳烦于先生的。他不想多解释自己住处的事,首先转开话题。

“北平那边都好吗?”

贺小梅先交代了李清泉的事儿,他之后和袁克青去托人找过,没找到踪影,政府公开处决欧阳秀的前一天,狱里发生叛乱,许多被逮捕的革命人士都获救了,但闯进去救人的李清泉却再没出来,不知道期间起了什么变故,最后和欧阳秀二人英勇就义。

吴雨声为好友扼腕悲痛。

“宝鼎行去年年底给还回来了,依旧重新开张,生意还行。总之我这少掌柜没给爹丢面子。其他的么……报纸上都刊载了。”

今年开年便出大事,“二十一条”掀起的巨波持续了好几个月,袁世凯的称帝之心不死,十月的投票又公然造假,就连刚记事的孩童都晓得袁大总统卖了国,还要当皇帝。

……光景一阵不如一阵。

吴雨声也在打量贺小梅,两年没见,一开口还是像撒娇,但外表气度又真的是成熟了不少。

毕竟在这紧要时刻,还能上下打通关节跑过来找自己——这种事情放在两年前,贺小梅绝计是办不到的。

贺小梅在上餐后就没再说什么,更没提要吴雨声回去。

吴雨声自己是不急,孙文先生和各地党中人士近来频频发声抗议,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关键契机,等民怒达到浪尖,便是真正变天的时候。

贺小梅也是知道还要再等,不知道还要过上多久,但总是能等到的。他也是这么和吴雨声说的——“能见到哥,就很好了。”

无言用完一餐,出门时吴雨声开口:“住在哪个饭店?哥先送你回去。”

“这么晚了,我住哥那儿罢。想看看哥平时住什么样的地方。”

“没什么好看的,也没有多余的房间。”

“又不是没一块儿睡过!”

“……”吴雨声无力,这托词他确实拒绝不了。

“哥,”贺小梅朝他眨眼,眼里带着笑意,“雨快停了。”

“那便走罢。”

END



娃娃生是娃娃生,童伶是童伶,不一样,小梅还是唱旦,不唱娃娃生

看过访谈,冯叔小时候真是很秀气,哎呦写第一段的时候脑子里就俩小姑娘说话😂

番外以前,两个人是没有能力在一起的,所以才有了这个让他们独自在两个地方获得成长后的番外~正确的HE方式!反正大BOSS马上也快挂了嘛…

引用一句网红名言做结尾,也是本文想体现的:

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——王小波《黄金时代》

声梅引15(完结,民国衍生)

不是BE,真不是BE,等会儿番外写完就发,番外真·结局。



“您记得给金鱼换水。”

“嗳。”

“您下雨前腿疼的毛病这回有空治啦。”

“我知道啦,小少爷,快走罢,码头人多,到时候要赶不上……”

贺小梅被袁克青推上车,行李早放在后座上,他这回再不愿意也得走。

无奈地关了车门,贺小梅嘱咐盛元慢慢开,回头和田管家笑别:“还早,还早,来得及。”

行出几条街,贺小梅又让盛元再慢些。

“小少爷,这……够慢啦。”

贺小梅开着车窗,盯着街上往后掠过的物事,时候尚早,街上只有冷冷清几个行人,更多的是走街串巷的早点挑子。

不免又想起方才粥铺伙计上门送早点时,厨子与他说的话。

“以后就不麻烦你们相送了,吴家要搬——喏,今天还忙着呢,改日我再上你们那儿送礼。”

贺小梅一时失落,自己想尽一切却仍不是万全,最后还要家仆帮衬。

“盛元,你别走了罢。”

“嗄?”

“管家怹腿脚不好,你……若不急着回去,就留下来替我照顾一二。”

“嗨,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。您放心罢,天津卫离北平城也不远,我不念着。”

贺小梅又道。

“不念家怎么行,这样,我再雇个人——”

“小少爷,您别又忙活,昨夜到今天您忙活得可够多的。”

贺小梅悻悻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:“好罢。”

不过多久,盛元将车一停。

“码头到了。”

贺小梅一震,慢慢睁眼。

码头上行人们推推搡搡,抬着大口袋的工人们赤裸着上身,从人流中稳稳穿过,一旁警察吹着刺耳的洋哨,拦下了一名试图混进船上的无赖。

他低头看表,离开船还有段时间。

盛元下车,开了后座车门,从里往外搬东西,搬到一半想起得先去找脚夫,又回头和磨磨蹭蹭还不情愿下车的贺小梅道:“小少爷,我喊人搬行李去。”

贺小梅让他去了,正巧一个报童揽着斜挎包往车窗边过,脚步浮漂脸色发青。贺小梅叫住他。

报童走过来,看着这位不知是谁家的小少爷朝他露出好看的笑容。

“来几份报纸罢。”

报童回笑,递了报纸过去,另一只手上收到的却不只是钱。

五光十色的玻璃纸裹在硬糖上,稚嫩的手掌瑟缩了一下。

“还没吃罢?先垫垫肚子。”

报童愣愣地看着他,贺小梅已经展开了报纸,不料刚看了头版,脸色大变,拉开车门跳下来,匆匆丢下句,“劳烦你帮我看着车”,就奔上码头,在混乱中找远去的盛元,不过片刻,又急忙转回来,往报童手心又放了块银元。

“等会儿有个叫盛元的伙计过来,你就告诉他我去政府了,要他别担心——”贺小梅换了口气,紧巴巴朝小孩儿笑笑,“赶紧回去,不要管我。”

那孩子还在原地怔愣,消化他刚才的嘱咐,贺小梅看见报纸头条后哪还顾得上其他,喊了辆洋车坐上就走。

车夫稳当当跑起来,贺小梅才顾得上擦额头的汗,纵使是夏天,北平早清儿也凉丝丝的,他还在颤抖,深呼吸几个来回勉强压下心里复杂的情绪,重新认真读了遍那版新闻的内容。

标题明晃晃一行大字“袁氏政府再下黑手 爱国人士抗议示威”——这些独立小报言辞素来锐利,正文中多是应和这些学生今晨在政府大门前的示威举动,和批驳袁世凯刺杀宋教仁还想秘密谋害宋的学生,实在是视国民dang党威为草芥。撰写者联系了近几个月来的形势,抽丝剥茧地再次肯定了袁氏将要称帝的传闻。贺小梅只在报道最后找到了隐晦提及的“消息信源”。

贺小梅把报纸放在膝上,又翻开了其他几份报纸,风吹得纸页哗啦啦飞响。不出他所料,每家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类似内容。

他嘱咐车夫:“劳驾——再快些。”

事实上,软禁吴雨声一事未曾往外界走漏半点消息,要说有谁敢向报社捅出去……

除了昨天莫名消失的李清泉,还有何人?

他也真是小看了这些革命同伴,以为李清泉舍命救欧阳秀可能是因为两人还多一层恋爱关系,没想到,一直表情晦暗的李清泉也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吴雨声。

贺小梅和袁克青不是没想过借用舆论的力量来救吴雨声,但最终还是放弃了,他们怕刺激到袁世凯,一个火气上头来个“死无对证”。

李清泉不知道有没听到他们的讨论,总之是没打算和他们商量,怕他们绊了主意,直接往或中立或偏激的报社爆料,又动用他们内部的关系,硬是在一夜之间就组织起一批爱国学生和各派人士。

李清泉此举甚是危险,贺小梅悬着颗砰砰直跳的心,胡乱祈祷别出事儿。

车夫脚程很快,贺小梅在车上张望了一下,他能看见一群穿着学生服的年轻男女举着彩旗横幅堵在正门口,紧闭的欧式铁门上被挂了横幅,底下有人抹着脑门的汗珠子,朝示威者喊话。

“政府没有软禁吴大人!这是子虚乌有的捏造!”

他的喊话瞬间激起了群众的愤怒,贺小梅要车夫停在路边,他下了车,本想过去看看,正巧瞄见一个他眼熟的官员从铁门里溜出来,悄悄地绕到西面去了。

贺小梅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他紧拍了拍车夫的肩:“咱往侧门走,要快!对,西面那个,最小的,有点难找……您也不知道?那就停在这儿吧,我自己过去。您先在那儿等着,到时候还得劳驾您走一趟。要是有人问起,绝对别说是等人!”

贺小梅匆匆往西面走去,那个官员果然消失在侧门外,他屏息站在对面街角不显眼处,静静等着。

正门还在喧嚷,他站在那儿,早已是浑身上下发了层汗,手上都快攥得往下滴水儿,眼睛睁得发酸,终于看见那个官员又出现在侧门,警卫被悄悄叫退了,他左看右看,从门里带出一个人。

贺小梅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被那人挟着走出来时,差点叫出声。

是吴雨声……是吴雨声……

他脸色有些苍白,精神也不够好,但还是勉力挺着腰板,就算走得再慢也不愿拖着步子,被人从腰后推了一把,不免踉跄了一下。但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,还是矜持着步伐。

贺小梅急切又犹豫,他原本想直接冲过去,塞钱也好,抢人也罢……可他直到看见他们走过马路,上了一辆洋车,还是没有挪动一步。

他怕了。

他怕自己又造什么事端,让吴雨声再陷入困境。

洋车很快往前跑了,他退后两步,又退后两步,终于醒过神来往候着自己的车夫那儿跑,上接不接下气坐了上去。

“跟上前面那辆车!”

车夫早被他许了重金奖赏,费了劲往前跑,好在街上的人此时多了起来,前头的车速放慢,他们很快就跟了上去。

贺小梅一言不发,盯着在前面车上坐着的吴雨声,真希望他能回头,只要一小会儿,一小会儿——

他保准能看见自己的……

可老天没能再遂贺小梅的愿,前头那官员很快就架起雨棚,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。

贺小梅差点把木制的扶手掰下来一块儿。

两辆车就这么紧赶紧追地跑到北平的火车站外头。贺小梅率先下车,看着官员挪着自己的庞大身躯,从车上艰难滚下来,往售票口走去。

吴雨声还在车上。而且,还很快要被送走了……

贺小梅想到这一层的时候突然眼眶一热。

吴雨声明显是变相被流放到外地,依袁世凯的性子,不仅他下站后会被监视,没准现在在车站也有眼线存在,朝上面汇报吴雨声的一举一动。

所以……所以……他是万不能过去与哥相认的。

贺小梅压低了帽檐,假装没事人一样往一旁的小摊上走,摊贩和他说什么他都点头答应,末了小贩开始往他手里递香烟盒儿,贺小梅才颇觉为难。

那官员直接进去打了声招呼便拿着票出来了,但本该进站的吴雨声突然朝他说了点什么,官员无可奈何地答应了。

贺小梅有一下没一下地往他们那边儿偷瞄,眼看着吴雨声突然改变路径,独身一人往这儿来了,他慌了神,把烟盒儿往小贩手上一塞就想躲。

“这些都不要了!”

小贩差点没跳起来和他讲理,小胡子一撇,说什么都要他赶紧买下这些洋烟再走,拉开嗓门喊了两句,他二人就招惹了旁人无数目光。

已经走在一旁摊位上的吴雨声也自然而然跟随众人目光看过来。

贺小梅在心里叫苦不迭,赶忙再压低帽檐几分,急忙塞了钱给小贩要走。

小贩不依:“您怎么只给钱不拿东西呀,这不给人落话柄,说我欺负客主儿么!”

“我今天做功德,钱白给您!”

“这可不行!小少爷,我王二虽然穷,却也是有骨气的,不收人施舍!”

“那这样我等下差人来拿,这么多我也带不走。”

“您说真的啊?”

“千真万确!”

贺小梅侧着身,遮挡一切视线,小贩好容易消停,他这才听见吴雨声和隔壁摊主的对话。

“没看出来您原来好甜口儿呀。”

“家里有人喜欢,就跟着喜欢了。”

摊主暧昧地朝他笑笑,说了两句吉祥话儿:“祝您一路平安,洋场那地儿没京城待得舒服,既然家里有人挂念,那您也早点回来才好。”

吴雨声温声答道:“我会的。”

这边厢贺小梅还愣在原地。

“少爷嗳,您还想买什么?”

贺小梅回神,忍不住转头往刚才谈话的角落看去,什么人也没看到,吴雨声已经走了。

“……”

贺小梅松开牙关,虚虚往隔壁摊行了两步。

摊主刚做了笔大生意,正眯着眼嚼茶叶子,看见又有主顾上门,笑眯了眼站起来。

“您要来点什么?”

“……什么都好。”

摊主奇怪地看看面前这位小少爷,长相好,气度也好,就是说话有点带噎,本来嗓子就有点粗哑,这下听着像忍住哭腔似的。

“那给您称点糖耳朵吧?刚那位先生就称了二斤走,您别瞧我摊小,我这手艺可不比南城的差!”

可贺小梅再没听清他的话,他眼前突然水汪汪模糊一片。

“哎哟,少爷您怎么……哭啦……”

摊主束手无策,往隔壁卖洋烟的那里瞧,小贩使劲摇头。

贺小梅很快抹了眼泪。

“日头太晒了,不打紧……不打紧。”

此时火车汽笛长鸣了一声。

“刚才那位先生怕就是这趟车走了。”摊主絮叨了一句,罢了小心看看他的脸色,迟疑问,“您还要买东西么?”

贺小梅清了清喉咙。

“买,也来两斤糖耳朵罢。”

“好嘞,您且等着。”

“劳驾,这趟车是往哪儿去?”

“往南边儿,上海那儿去。”

麻花外刷得均匀的那层饴糖在已经高升起的太阳下剔透发亮。果真是好手艺。

贺小梅接过那二斤沉手的糖耳朵。

“回见。”

“您不坐车呀?”

贺小梅朝摊主笑笑,笑容发苦。

“我来送人的。人送走了,得回去啦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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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场:上海,多有贬义(仅代表角色看法不等于作者看法)

糖耳朵:北京传统名吃,做法和裹糖麻花差不多,就是形状不一样~

ps:袁克青原型是袁克文,杂糅了一点其他袁世凯之子的设定。当然原主可厉害多了。

声梅引14(民国衍生)

还没完结就已经起了印本子的心了,不卖,自个玩儿。讨了个特别好看的题字来,自己做了一下↓↓↓哈哈哈~可惜字数不多,成品肯定没效果图那么厚实。又有了填坑的动力~~



14

袁克青一愣,嘴上说着“您这胯骨轴子扯得忒远了”,手上给贺小梅倒了杯茶,看人情绪好点儿了,才接着问:“是宝鼎行没讨回来?”

贺小梅点点头,眼眶有点红,面上还算平静,喝了口茶给他讲了讲经过。袁克青暗暗叹气,安慰了一把:“他这人就知道在那儿里个儿愣的,上次我被李清泉送去警察厅,嗨,你真该瞧瞧他那张脸,好家伙,听了我名儿后态度来了个大转弯,就差没给我跪下了,真鸡儿恶心。”

贺小梅在心里揭过此事,问他此去经历。

袁克青耷眼:“没讨着什么好处,不过你哥没事儿。”他这回没见到袁世凯,死乞白赖从袁跟前的亲信那儿得来点消息,却道是这个吴雨声谁都不能救,一旦开口,命便保不住了。

袁克青哪真敢把情况告诉贺小梅,现下宝鼎行也保不住,他的打算便是先送走利害关系最近的贺小梅,吴雨声这边耽搁几天没准还能出现转机。

……不过这些日子街头一阵阵儿地闹革命,也不知道要持续多少光景。

他于是问:“李清泉之前和你说了什么?”

贺小梅没瞒,把身份证件一事与他说了,袁克青听完,沉吟:“你哥对你真的好。”

其实吴雨声比所有人都清楚,身居此位,难免招惹是非,保不齐哪天就丢了性命,再也顾不到身后的他了。

既然怕出事,为什么不替自己多想想呢?

贺小梅抽抽鼻子:“他却不肯对自己好点儿。”感觉眼里又热了起来,他压了口凉茶水。

袁克青拍拍他铁瓷儿的肩膀,告诉他,趁现在只是封了宝鼎行而不是封了吴家,赶紧离开北平。

他为防止贺小梅跳起来驳斥他的提议,先扯了一大篇的最近形势如何如何不好,又是进步学生抵制复辟,又是政府高层公开反对袁世凯,末了才道出:“不管去不去美国,你得先离开北平。”

贺小梅的反应出奇安静,他手上滴溜着空茶杯,出神想了想,居然就答应了下来。

袁克青一度以为自己耳朵有毛病了,矜着又问了一遍。

回答还是一样。

“我不能再给我哥添祸啊。”

袁克青愣了一愣道:“你这也算是经了事啦……”

贺小梅轻轻笑了一声,他也是才明白自己先前的成熟有多幼稚,只有他哥看破了还不烦他呢。

“真的决定了……去美国?”

“其他地界也不熟,好歹我哥给我安排了一条路子,说明至少在那儿有人管我饭吧。”贺小梅补充,“就是……远了点,不好回来。”

袁克青巴不得这位祖宗赶紧想通,马上吩咐家里家外打点起来,厨子那儿也不用满汉全席了,烧几盘端几盘,囫囵吃完大家伙儿就都开始忙活。

贺小梅的行装很快收拾出来了,其他商铺也都通知了歇业落锁,家仆不好遣,放了长假,统统回老家探亲,到了后半夜,偌大的宅子突然空荡荡地安静下来。

贺小梅背着手在长廊上走来走去,看小花园里的石榴树,台子上的金鱼缸,廊下他的靛颏儿。

趟了有半个时辰,他绕过开了一季花后现在正鲜绿着的花畦,往吴雨声的书房去。

今夜月光甚明,他推开窗,手臂支在窗台上,在室内留下一个清晰的影子。

晚风凉丝丝地拂面而过。

贺小梅突然觉得,距离上次他在此处讨晚安吻,已经过了很久很久。

——久到他有些模糊当时吴雨声是不是笑着答应了,是不是真给了他个晚安吻。

书房里静悄悄的,本来锁房间的时候,下人要把他的戏箱子搬进书房一起封了。贺小梅没同意。

他说:“这么多东西堆进去,我哥回了以后,要怎么挪步子?”

于是还是原样不动,戏箱另找地方放了。

他矮了矮身,让月光照亮桌上的案牍。一干文件整整齐齐躺在上面,沿边儿摆着吴爹才用的墨砚、镇纸,再旁竖着毛笔架。

再早一些,他十岁出头的时候,天天被吴爹押着在桌上练字,好生无趣。吴雨声每日下了学堂,就来陪他写字——这是他每日最大的盼头。

贺小梅一边捏着笔管儿一边哼戏,什么行当的都唱,东一句西一句,应得上调儿就行,不管他唱得如何荒腔走板,吴雨声都听得认真。忠勇英雄到书生佳人,好些春儿柳儿的本子他还不懂,旁的吴雨声倒是臊得脸红,还得应付他死缠烂打问缘由。

厨子的猫被搬东西的伙计惊扰,蹿到主人家的地界来,在他脚边绕。

贺小梅被缠不过,只好小心翼翼地提步离开。厅堂尚还灯火通明,袁克青得了空,在一旁歇息看报纸。

贺小梅把猫抱了,问:“不困啊?”

“困呀。你家这是多久没招待客人了,还要现收拾的,”袁克青闲口抱怨着,一边又喝提神的茶,“不过我想着,明天你就走了,那我还是少睡一觉吧。”

贺小梅也没说什么,兀自在旁边立着,搞得为客的袁克青怪不好意思,正想开口要他坐下,贺小梅先出了声:“敬岑,谢谢你。”

袁克青一身鸡皮疙瘩:“打住,打住,我都打哆嗦了。”

要说道义,他远远比不上那群革命党人,为了救人肯把自己搭进去;他也无心学同盟会那一套,只要“你我所仰一致”,积年巨债都甘心帮人还清。

就是在力所能及处搭把手而已,给朋友借借自己的门道,只能算是情分罢了。

袁克青朝他笑:“你这么一走,我还难过呢,此后就没人陪我票戏啦。”

贺小梅也笑了:“那我早早回来。”

此时田管家在外回说客房打扫妥了,袁克青一抖报纸,收拢起来,临走前却想起一道。

“李清泉走前都干了些什么?”

田管家忙得昏头昏脑,胡想了想,才记起来:“就在这儿看了看报纸……没了。”

“甭火上浇油就好。”袁克青咕哝着,把那叠满纸将袁杀宋与其复辟关联着痛骂的报刊折好,放回原位。


下章哥哥真的会被放出来俺保证

声梅引13(民国衍生)

13


听到门口传来声响,贺小梅赶紧端正跪好。

祠堂里冷得厉害, 膝盖压在石头地面上又痛又冻,后面的人走了几步,贺小梅喊了一声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,”吴雨声走到他旁边,塞给他一个油纸包,“饿不饿?”

贺小梅吸了吸鼻子,扒开油纸拈着槽子糕狼吞虎咽,厨子不敢多放油和糖,槽子糕干得往下掉渣,他很快就吃噎了。

“慢点。”吴雨声笑了笑,握了握他的手臂,示意他起来。

贺小梅不明就里,一边爬起来一边咳嗽,睁大眼睛看吴雨声跪了下来。

“哥……你跪什么?”

“替你跪的,”吴雨声笑了一下,“厨子给你留了盘,快去罢。”

贺小梅一愣:“你和爹说了什么?”

吴雨声摇摇头:“没什么……他不是真的要让你废了腿。”

“既然没什么,那哥干嘛替我跪在祠堂里?”贺小梅咳完了,嗓子眼干得厉害,却还是纠结着眉毛反驳他,“爹的脾气我明白,他还在为我不肯接手宝鼎行生气呢,是罢?”

“……”

贺小梅叹气,并着膝盖重新跪下:“哥,你没必要为了我和爹吵嘴。”

吴雨声腰板笔直地跪着,看他跪在一旁,身形才动了动:“他不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。”

贺小梅这才笑了起来,边咳边笑:“不是——我不是真的不想接手宝鼎行。”

吴雨声看着他,等下文。他近来忙着结业,贺小梅又因为嗓子倒仓的事情成天闷在房间里,兄弟俩见天儿碰不着面,他今天回来才从田管家那儿听说小少爷被老爷关祠堂反省,已经饿三顿了。

贺小梅却长长盯着佛龛前那柱袅袅升起的烟,半晌才道:“我就是想,再等等。”

吴雨声沉默。

“因着我还是不死心。”

贺小梅的声音很轻,但吴雨声依然听得出嗓音的粗涩。

入了梨园这行的,不管老天给了多好的神通,都要过一个重坎。少年人像竹子抽条,身高一夜拔一节儿的长,嗓子也跟着变得又沉又闷,一扯长了就跟敲破锣似的,只有等待变数熬上几年,破锣成了响锣,那才算是过了天关,算是祖师爷愿意赏这口饭。

然而多少好苗子都折在这坎里。家里请了好几回大夫,又让几位名角儿看了看,没一个不摇头叹息老天不留情面的。心知自己嗓子倒不出来,贺小梅原本是一张嘴就往外倒箩筐的性子,这下成了半天没二两话的主儿。

今次要不是吴雨声,他也未必肯开口讲那么多。

“最近都忙忘了,又和爹闹了一场,没来得及问,”贺小梅躬身下来,把那张油纸叠了又叠,起初是只青蛙,后来又长了兔耳朵,最后变成了四不像,“哥什么时候走?”

吴雨声张了张嘴,改口:“过完年走。”

贺小梅松了口气,把四不像拆了,重新展平:“太好了,他们之前还说哥年前就要走呢。”

吴雨正为自己的临时变卦感到懊悔,听到贺小梅这样说,心里又极度庆幸起来。

“年关总是要一起过的。”

贺小梅点点头,整个人快匐在地上了,忍不住还是小声哼哼起来:“疼。”

“起来吧,”吴雨声首先站起来,拉了他一把,“这样下去,腿没坏,人先饿坏了。”

贺小梅心道练基功比这还苦呢,一边乐意地站起来,摸摸小腹:“想吃咯吱盒儿。”

吴雨声没说油重起痰之类的话,只点点头:“好。”

 
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
外面下了小雨,暑气贴着地面不散。贺小梅数着瓦上摔下来的雨滴,很快就数厌了。

拖沓的脚步声走近,来人抹了抹面上的油汗,把自己安进座椅里。

“王大人。”

“小公子亲登敝人府上,怠慢,怠慢,”来人重新请他坐下,“王某年老力衰,午后小憩也昏沉,别人是叫不醒的,让您见笑。”

“过谦了,王大人自任警察厅厅长一职后,鞠躬尽瘁事必躬亲,疲乏是正常的。”

王厅长拂开茶沫,笑了笑:“北平治安一贯太平,近来也无大事,只是——”

贺小梅打断他:“只是有人举报宝鼎行交易涉黑。”

王厅长只是笑,贺小梅继续说:“账簿和钥匙我已经带来了,只望厅长率部下早日查明真相,好让我们重新开张做生意。”

王厅长看着他,突然笑容扩大了一点:“古董这一行王某也略懂。这些字儿画儿瓶儿罐儿的,可不像别的货物一批批进到柜上卖,得要伙计从各地搜来,各家收来,别店买来……很多事儿在明面——帐面上,是说不清的。”

贺小梅放下茶盏:“王大人这意思便是说,账本也不管用是吧?”

“这么和您说,”王厅长抿了口茶,语气舒坦,“查宝鼎行是上头吩咐的,原因想必您比我还清楚。我们也只是依令行事——小公子莫要让王某为难了。”

贺小梅摁着指节,一节一节地摁。

“小公子是玲珑心肝,懂得王某意思罢?”王厅长起身拿绿豆眼儿看他。贺小梅捏完指节,什么话也没说,刷地站起来,回瞧着他。

“贺公子?”

贺小梅“嗯”了一声,掸了掸衣面的尘,把帽子在肩下挟着,十足的公子哥儿派头。厅长满意地引他往外走了两步,贺小梅突然停住,伸手逗了逗廊下挂着的雀儿。

那鸟也在数雨滴玩,突然被他搅了尾巴,惊得在笼子里炸毛扑腾两下。

“哟,靛颏儿啊。”

“行家呀,贺公子也对这些感兴趣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小公子要喜欢,便让王某厚颜送了这个人情罢?”

“不劳驾您,”贺小梅瞥了一眼厅长笑皱了的脸,“我自个儿供了一只,可漂亮多了。”

 

贺小梅回家的时候,袁克青在厅里灌凉茶,凉掉的茶,田管家给洋车结完钱后脚跟了进来,厨子正好也来问晚饭吃什么,沉寂多日的大厅里终于有了点人气。

“你找那厅长去啦?他和你绕了多久?”

“我最讨厌他那笑脸,每次看着我就忍不住想往上面印五个指头印……”

贺小梅还在想事,袁克青便也不当自己是外人,点菜似的报了一溜儿菜名,厨子撇撇嘴还是下去准备。

袁克青把那壶茶喝完了,看着田管家上来收拾茶具,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跟前少了个人。

“等会儿,您和小梅去找厅长——那李清泉人呢?”

田管家一拍脑门:“那会儿他在这儿看报纸,安安静静的,我想着一大活人也不用成天儿看着……”

“坏了坏了坏了,这家伙又惹事儿去了,”袁克青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忙慌急上头,“小梅——小梅?”

贺小梅一言不发坐着,浑身僵硬。袁克青上前挥手。

“瓷儿哎,回回神,我问你话呢。”

被唤到的那人突然肩膀一塌,眼泪噼里啪啦倒在桌上。

贺小梅哭得抽抽噎噎,低着头,声音很小。

“我想吃咯吱盒。”

 

 

那会儿哥哥还在叛逆期,敢怼爹但绝不敢忘记控弟

槽子糕:就是鸡蛋糕

声梅引12(民国衍生)

12

 

东京,三月,新学期伊始。

一名穿着学生制服的青年穿过热闹的街市,阔步走进街角一间不起眼的书屋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上了二楼房间。

“雨声!”

房间内被布置成一个像模像样的读书会,中间放了一张长桌。多数人已经落座,李清泉亦在场,这时正招手唤他过去。

吴雨声环视了一圈,对坐在最前座位的那名青年点点头,皱着眉向李清泉走去。

李清泉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,一面笑道:“一大早的,摆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做什么?”

吴雨声摇摇头,看着李清泉穿的一身和服欲言又止。

“吴同学又有哪一次不是如此?”坐在对面的某个青年晃了晃脑袋,将手收拢进宽大的袖中,笑着说道。李清泉在旁听来,都觉得他的言论颇为刺耳,朝吴雨声使眼色要他不介意。

但对吴雨声有意见的人显然不止一位,此时座上纷议四起。

“是啊,也不知道吴同学与对我们有什么不满。”

“怕是人家一直不愿与我们‘同盟’的。”

李清泉顿时觉得头大,他在私底下也和吴雨声说过有人在指责他,因吴雨声是他们之中的“异类”,不论是一般的聚会,还是严肃的研讨,他都只着最规矩的学生服。

原由很简单,尚在东京的孙文先生因自己提出的“驱除鞑虏”口号,率先穿起与汉族服饰较为接近的和服来,这个举动很快成为一种风尚,在准成员间颇为流行,就如同今日,在座除了两位穿洋服的年长者,其余人等皆着和服。

……一群早早割去辫子的青年穿上和服,几乎与日本国人无异了。

他不顾李清泉的制止,站了起来,扫顾四周。

 

吴雨声睁眼,看见一片熟悉的天花板,顶上吊着欧式的灯,柔和地发出光来。

他坐起身,发现他们把房间那张最占面积的书桌搬走了,硬塞进来一张床。没来得及一同搬走的书狼狈地散在地上,门角的钢笔笔帽孤零零地与他对视。

因为失血导致的昏迷时间不长,吴雨声花了一点时间理清思绪。

袁世凯把他软禁在这个房间内,想给他扣上革命党的帽子……袁世凯有千万种理由针对他,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则是,今年接连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动摇了高层不少人的心思,而大总统为稳人心,要以儆效尤。

自然是有可以替他说动说动的人的,只不过吴雨声便是因人受累,断不想让他人为己再受累了。

他摸了摸雪白绷带下那道切得不甚精妙的伤口,牵起嘴角。当然,他不是真的要割脉自杀。

——这只不过是他下的一着险棋。袁要他就范,他便“以死明志”给袁看。

吴雨声这时只需要再等待,等待外界早就流传的风言风语因为这般动静再掀波澜……

心思至此,他下床用完好的那只手捡起门后的笔帽,四周看了看,没有找到笔杆,只好放在床头。

方才,他在昏迷中溯起自己留学时的事,彼时他还未正式成为中华同盟会的一员,就因为服装一事和众成员起了冲突,年轻气盛热血上头的吴雨声站起来,将与会连同李清泉在内的穿和服者都痛责了一顿。

“诸君记不起北洋舰队的全军尽墨,记不起条条款款的卖国耻辱,是否也记不起旅顺满城的累累白骨?”

回国后他当了政府的官员,一腔抱负无处施展,还得怀着不满低声下气,日子一长,觉得当日气性全都消磨在虚与委蛇之中了,如今看来,血气还是存留了部分。

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……

当日那人说出“要想你那干弟弟给你陪葬便直说!”时,吴雨声就后悔了,但事已至此,又非要一个突破口不可。

于是吴雨声连这个名字都不敢去想,怕自己再想多一分,他可能要受的苦就多一分。

 

贺小梅被带回家的时候,田管家紧张得差点没把他左腿拆下来,摸摸胳膊摸摸脸,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得他生疼。

袁克青说他这没人形儿的模样是饿的,于是厨子也慌了,蹲灶头前左看看右看看,啥营养就丢啥下去,最后喂了一大锅汆面端上来。

贺小梅也是饿狠了,哪还顾阻拦,连汤带面一块呼哧,完了就抱着肚子在床上哼哼唧唧。好在他年轻,半天后就活蹦乱跳了。

刚恢复过来就抓着袁克青问:“我哥人呢?”
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”袁克青拉田管家来讲了一通,贺小梅听了根苗,心道自己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,复又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李清泉,一脸的有话要说,于是转脸对袁克青发愁。

“怎么办呀?”

“我提你都费大劲了……估计这会儿他们也已经把这事儿报上去了,等会儿吃一顿我就‘自首’去,探探口风,要是不严重,就能放回来。”

“要是严重呢?”

不严重能查封吴家商铺么,能把他也设计进去么。

贺小梅看着眉头压下来的袁克青,不由叹了口气。

他哥这人看着脾气好,温和得根本不像进步青年,其实是个特爱钻牛角尖的主儿,一犯病就谁都拗不回,不然也交不了李清泉这样的好友。在政府供职没磨掉他的血气,不断的妥协和忍耐倒是全数积攒下来。

就怕他来个不食周粟——

“……没事儿罢?脸那么红?”

“没事儿……嗳,有事儿……”被他这么一说,贺小梅真觉得自己头晕脑胀的,还开始犯恶心。

田管家连忙凑上来看,伸手摸了一把,烫得很。

“哎呦,小少爷中暑了!”

“这怎么了就……”

袁克青突然大悟,保不准就是回来路上晒的,一面骂他金贵一面招呼去熬药,又是鸡飞狗跳。贺小梅反而赶人走,袁克青也明白兹事体大,扒拉两口就匆匆出门了。

李清泉搭不上手,默默地杵在那儿看他们忙碌,等袁克青走了,才敲门进去。

贺小梅知道李清泉有话要讲,一脸严肃地爬起来,还给倒了杯茶,看着李清泉似是深思熟虑了一番,末了摸出个资料袋给他。

贺小梅赶紧接过来拆开看了看,越看脸色越沉,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。

“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

“……雨声去年年末便嘱托我帮你准备去美国的路子。”李清泉斟酌了一番,还是开口解释原委,“我不会言而无信。”

“去美国……”

贺小梅立刻想到在南京的时候吴雨声曾经问过他愿不愿意出国治疗,他不光没多想,还觉得是吴雨声小题大做了。

要送他出国,吴家不是没有门路;但要用假身份出国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若不是特殊情况,哪里会用得到假身份证件呢?

 

 

“北洋舰队”与“条条款款”句:指1984年中日甲午战争。

“旅顺满城”句:指1984年旅顺大tu杀事件。

此事发生于1906年,1907年孙离日。

孙穿和服有图证,只取一种流行的解释。文中所述事件都是捏造的,(比如说并不是孙文率先穿和服的),不是史实!

其实他从牢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大概是先嚷着要把胡子刮了

声梅引11(民国)

11

这章某一部分或会引起生理不适,慎……

 

天蒙蒙亮,院子里就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了。

贺小梅被身边穿衣服的孩子挤了一下,也醒过来,正要跟着下床,想起今天自己不必早起,便裹了别人的被子钻回铺上,迷糊欲睡。朦胧间想起什么,他又蓦然惊醒,看同屋的小孩儿都出了门,赤着脚在窗下的柜子后用指甲拨划出墙洞,里面躺了两颗溜圆的宝石珠子。

贺小梅把那个小洞掩回去,脚上再冷,摸到那点红色后,心里也陡然生起一把火来,烧得他手心暖热。索性就站在窗下穿衣服,一边看院子里一群年龄各异的小孩拉场子。

所有人的表情麻木而平静,偶有踢歪了不稳摔倒在地的,就会被后边的人跨过踩过。贺小梅扒着窗户看了一会,才终于冷静下来,回头穿好鞋,也不知道在那人带他走前能干些什么,想了一会儿,还是推门出去,被风吹得打了个趔趄,扒在缸沿喝了几口刚化不久的雪水,把腹内的饥饿感冻得彻彻底底,才开始站在院子角落吊嗓子。

等了一会,男人就从别屋里出来了,穿着他簇新的夹棉褂袍,往头上戴了顶瓜皮帽,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半大小子没精打采地叼了半个冷馒头,听他老爹指示,冻哆嗦地坐在院门前一把掉漆的大边椅上——那是班子唯一的砌末。

男人往院里点了几个萝卜头,贺小梅也跟着他们跑过去,班主眯着眼看他的笑脸,转过身推他们出去,等半大小子在里头锁了门,再把钥匙从墙里扔他手上。

这会儿有人和他打招呼,喊他“班主”,男人高高兴兴地应了,收好钥匙,回头又变成凶脸,呼斥道:“快点!”几个孩子被赶到街头马车前,男人像套棉花一样把他们塞进车厢里,车夫挂了响鞭,马就开始跑动。

刚和他问好的那位看他走远去了,朝门上啐了口,骂了又叹:“天煞的拍花子。”

贺小梅被颠得七荤八素,待马车停了,便紧巴巴地爬下来。男人和善地牵着他的手往大门里走,后头更小的手扒着他的衣角一齐跌跌绊绊。

他翻过半身高的门槛,进入那富丽堂皇的厅里,被男人按着朝座上的人跪下。男人恭敬请了安,对厅上的人说一大通贺小梅听不甚懂的奉承话。他只好瞧着厅上的人,看那裹在狐裘里的橘脸露出皱巴巴的笑容,等后脑勺被呼扇了一巴掌,就知道得张口唱戏了。

也许屋里炉子太暖和,刚压下去的饿意又闹腾起来,钻心钻脑的难受。好不容易歇了嗓子,满座的人为他叫起好来时,贺小梅只觉得耳朵里轰隆作响,其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
男人高兴地弯腰受赏,随后牵了下一个孩子来,看那孩子木愣愣的,手劲儿不免大了点,把小孩拍得往前一倒。堂上气氛活跃地笑起来,他跟着涎笑,偷偷对贺小梅使了个眼色。

贺小梅于是强打精神,因为接下来才是“重头戏”。

府上走动的仆人甚多,却谁也没想到,会被一个小孩儿避开耳目。

贺小梅极其顺利地摸到内院的角门,左右看了看,麻利从上衣摸出根铜条来,踮起脚对锁芯捅了几下,那门就开了。

或许因了今天有私心的缘故,他花不了多久时间就摸到了女眷们的厢房前。趁着没人,赶忙撬门进去,也不东瞧西看,直直走到窗下就往桌上精致的首饰匣子里摸。

小孩手高眼低,瞎摸了一摸,掏着几个物件,俱是胡乱塞进衣领,后又摸到一个从耳环上拆下来的金坠儿,才塞在舌底。竖耳听见外边传来动静,他赶紧又逃出来把门锁上。回到厅前时正好男人要走,贺小梅小跑着过去,乖巧地伸手要他牵。

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跟出来,拦下贺小梅要问名字。

贺小梅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倒是班主接话,谄了几句,从他手上又得了枚银镏子。

 

等回到院里,贺小梅自觉把偷来的物件交到男人手上。

男人摸了摸那些精细不菲的首饰,继续问:“没了?”

贺小梅点头。

男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。

“不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么?今儿怎么了,改性儿了?演得比我还好呢。”

贺小梅抿着唇,把手心的汗擦掉,犹豫地又点点头。

男人一个巴掌摔他脸上:“跟我这儿耍什么花样!”也不再质问,一脚踹过去。

贺小梅生挨了这一脚,爬起来又站在那里。男人看得火大,突然发现他一直嘴巴紧闭,瞬间明白过来,掐住腮帮,等他张口就立刻伸指头进去抠嗓子眼。

小孩被抠得反呕,干咳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,男人不死心,直到开始呕酸水和胆汁,才嫌恶地收手,又骂了几句狠毒的话,去外面洗手。他那小子包起东西,把贺小梅锁在屋里,跟男人屁股后头走了。

贺小梅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,心口还在砰砰直跳。嗓子里酸水烧灼得极难受,嘴角又破了,沾着尘土,腥得很。

那颗被他藏在舌底的坠子现在让舌尖翻了出来,也没用手拿出来,就顶在喉口上。

——只要喉头动一动,他就能把金坠吞入腹中。

贺小梅躺平在冰凉的石上,脑袋里嗡嗡一片,心里想着,等男人再开门时若是发现只躺了具尸体在这,一定会气得半死。不由嘴角便牵起一丝微笑。

若能气死他,那贺小梅倒真想把坠子,连同那点渺茫的希望给吞下去……

 

贺小梅还没睁眼,就被透背穿心的凉意激得浑身发颤,四周踅摸了一番,才确定自己清醒了。

想要喘口气,霉味儿就冲鼻子里钻,这前清留下来的死牢一点光都不漏,黑洞洞的,也不知道外头什么时候了。

“晦气!”

贺小梅骂了一句,胃里的酸气翻腾上来,难受得他一打跌,不免躁得很——要不是这鬼地方,怎么还会梦到那么早前的破事儿。

而且从梦中醒来后,犹是心有余悸。当然他可没干自杀那种蠢事儿,一直赖活着挨打着,攒出能逃得足够远的盘缠,趁官兵接到报案来查院子的时猴,拼了命地往外跑。

再后来,他便碰到了上京的吴雨声,成了吴家的小少爷,被捧在手心上照顾,把一身七七八八的伤全养好了,就剩一把嗓子,怎么也救不回。

想到吴雨声,胃肠又委屈地痉挛起来。贺小梅叹气又叹气,要不是怕逃狱会让吴雨声陷入更坏的境地,他早就动手了。

好罢,好罢,他们要拿他来威胁吴雨声,便应该不会让他先一步饿死。贺小梅感慨了一番,忽而听见一阵脚步声,随后看见一豆灯光悠悠朝他飘近。

贺小梅怀疑自己饿出了幻觉,瞪着那灯下颇为熟悉的光头看了又看,嫌弃地埋怨自己想这个狱卒做啥,怎么不幻想吴雨声端着碗面条来救他呢。

那个光头很是无动于衷,也拿厌恶的眼神回瞪他,半晌后还开了口。

“快点出来!”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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吞金这个死法目前有多种解释,不要深究,不要深究...

砌末:京剧道具的统称

镏子:方言词汇,戒指。


声梅引10民国衍生

10

情人节快乐


距离那封信被放到他面前,已经有四天了。

桌上摆着的水果原封不动,经了两夜就已经开始散发呛鼻的熟烂气息,黄昏热气蒸腾的时候,那股催人反胃的气味浮动起来,充斥整个房间。

吴雨声还是端坐在桌前,眼珠也不转一下,像个假人似的。只是在太阳将要落下去的时候,假人才动起来,用手拿起水果盘里的那把削皮小刀。

极度的饥饿使他丧失了大半的气力,俯身伸手的动作就让他头晕目眩。

他看着那把刀,脑中浮现出很多名字。

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,但在临走的时候留下几份资料,这无疑是击溃心理防线的招数,他却忍不住细读起来。

那是一份新鲜的死亡名单。

白纸之上,大多是他不认识的名字,但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却像无数把小刀一样将他的希望割得粉碎。

……古往今来,大多数起义的结局,都是被政府镇压。

吴雨声原觉得袁世凯是抓不到确切证据,才会这样逼迫他,但没准……是他想错了。

失焦的眼神虚落在握着刀的手指上。

小刀只有他的一指宽,刀口闪着雪亮的光芒,正比在他的手腕上。吴雨声的手腕很细,腕口的皮肤薄薄地覆在淡青色的血管上,刀片轻轻压在上面,只需要稍稍倾斜角度滑动,就能划破血管。

——他学过医,知道怎么最快地割到自己的动脉。

吴雨声叹了口气,松了力道。

在被软禁的这几天内,他有时候会很恨自己。

如果没有一早给贺小梅留了后路的话,他便可以有一点私心,足以让他无法考虑……“以身殉道”这种事。

扯动面部肌肉笑了一下,吴雨声把那把刀放回原位,随后又摆在自己手边,静静地等待又一个夜晚的降临。

直到万籁俱寂,那个脚步声才终于响了起来,走廊很长,吴雨声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对准手腕割了一道,血液贴着那条刀刃立即流到桌子上,淌出一滩腥红。

木地板从那端响了一声,房门被打开。

那人被内里的气味熏得皱鼻子,屏息把房间窗户打开,直接把那盘腐烂发黑的水果倒在窗外,这么一错身,他自然看见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桌上打眼的血迹。

吴雨声一言不发,气息虽弱却平稳,只是脸色在月光下更加苍白。

那人倒吸一口气,扔开刀子夺门而出,推搡看守去喊医生,末了回身脱下外套,按在手腕的伤口上,但血液还是汩汩地往外流,浸透了衣料,那人双手都沾了血,一向不紧不慢的语调也急了起来:“吴雨声!”

“你别想死!”那人近乎恶狠狠地那拇指摁住那道刀伤,吴雨声静静地感受着无力和疼痛,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瞪大眼睛。

“——要想你那干弟弟给你陪葬便直说!”

 

刚过了晌午饭点,正是太阳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。

进了茶楼落了座,李清泉方才摘帽,端起碗酸梅汤就要入口,被旁边那人夺下。

“嘿,怎么一来就抢我东西。”

他呼出一口气,被帽沿压塌的鬓发湿得纠成一绺一绺。旁人看他这副模样,还是递了块帕子,又把那碗汤推给他:“外边儿这么热啊?”

李清泉看了他一眼,一气干了一碗:“袁少爷倒凉快,喝着梅汤,听着评书,好不悠哉,却没想过信远斋的伙计要在日头下晒多久,才能把这坛子冰镇酸梅汤送来东安。”

袁克青知道他在讽刺自己,也不介意,捏了颗莲子剥出苦心,笑着说:“那您得从什刹海那儿算起。”

李清泉抿着唇,饶是什刹海的冰也消不了他喉中真火,不过舒了口气的功夫,额上又蒸出一层汗来。

台上说评书的先生也悄悄抹开点扇面趁风,现下正说着:“……严嵩却道:‘海瑞为人刚直忠正,且不畏死。倘彼奋然扣阍,陈理你我是非,则数载之劳苦心力,一旦为之尽付东流矣!’……”

“东西拿着了?”

李清泉点点头,堂倌儿又舀了碗梅子汤端来,他也毫不客气地接过喝了。

“没趁此机会去和什么人碰面罢?”袁克青调侃了一句,然后差人去喊洋车。

李清泉没答。欧阳秀被捕当日,李清泉阴差阳错碰着正好上京的袁克青,来不及琢磨他为什么不走大道,就被他敲晕救走了,再睁眼,自己又回了北平。

他在袁克青这儿躲了两天,知道不能久留,便想在出城前把最后一件私事做了。

袁克青也是瞒着袁世凯回的北平,出行皆需低调,这会儿半只脚踏在洋车上,还提醒李清泉把帽子戴上,再扣紧点,省得巡街的警察认出这位前上司,再给他抓了去。

结果这一路上他们还真碰着了警察,只不过他们扎堆在一家商铺前。拉洋车的伙计脚下生风,袁克青只来得及看了一眼,刚觉得那店面有些眼熟,铺子连同警察就被掠到后边去了。

夏日炎热,近来光景也不好,街上便光秃秃的没个人影。袁克青同李清泉下了车,怎么也敲不开吴家的门。

“奇了怪了,”袁克青嘀咕着,就算主人出去了,也会有人留门儿才是,“又是哪个偷懒?”

话音未落,一双手就抱上了他的腿。

“袁少爷!”田管家哀哀地喊了一声,袁克青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把他扶起来,问他发生了什么事。

田管家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,最后说到警察刚刚来查宝鼎行,说是接到匿名举报,宝鼎行涉嫌不法交易,他现在就是回来拿钥匙和账簿的。

袁克青没有说别的话,只是让田管家先进门,李清泉不能大喇喇站在大街上。

“哎你去哪儿?”李清泉见他打脚往外走,立马拦着。

“叫洋车,去警察厅。”

“我可不能在吴家!”李清泉压低了点声音对他说,“这不是等着他们坐实雨声的罪名么!”

“还知道是您给惹来的麻烦呀,”袁克青摘了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,“万一你要再跑了,吴雨声找谁算账去?”

他看得出李清泉是个讲义气的,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好友,便不会不担着名头。

“再说了,他们要查铺子,就是想找出点毛病来,这说明什么,我——他不敢明着动吴家。”

李清泉便清楚了。

南方各省的起义便是宋教仁被刺杀一事作导火索,吴雨声又是宋教仁之徒,袁世凯作为公众认定的刺杀案幕后指使,已经落下口实,断不能再公开对吴雨声如何,怕更刺激这股汹涌的起义浪潮。

“现在国min党内宋派的骨干都在各省支持独立,忙于自顾,他就来捏吴雨声这枚软柿子,儆高层那些硬骨头!”袁克青深吸一口气,也觉得额上发起汗来,“还好他应是不知道我和小梅的关系的……我现在就得走,不能再拖。”

李清泉让出道给他,对他说:“厅长很爱耍嘴皮子。”

“我知道他,您放心罢,”袁克青对田管家又说,“您帮我个忙,把他看紧喽,别让他跑出去招事儿!”

李清泉默默地看他小跑出去,在街上左右看不到洋车,又步行去街口的茶摊上叫车夫。

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物,这便是他从家中取出来的东西。

这东西,他本来想交给田管家,让他把东西和话带给贺小梅,这事就算了了。

但万万没有想到,吴雨声会因他被软禁,贺小梅也关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……

事情到了这般田地,他若是不想再给自己的好友惹出一分半点的麻烦,就必须按照袁克青说的做。

按兵不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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割的静脉……失血而亡也需要一点时间,动脉那就没这么安静了

东安:即东安市场,今东城区王府井大街处。

什刹海:包括前海、后海、西海(积水潭),清朝建有储冰的官窖府窖,民国时期沿用。位于今西城区。

信远斋:位于琉璃厂的老牌蜜果店,其酸梅汤很出名。琉璃厂,琉璃厂大街,卖文玩字画和各类书籍。


声梅引09 民国

09

 

有人敲门。

他很有礼貌地敲了三下,然后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。

这个房间不大,他跨了三步就能把手里那盘水果送到桌上,而后亲切地问。

“吴大人饿了罢?”

吴雨声抬眼看他,并不回答,只问:“大总统不是要见某?”

那人笑了一下,把那盘水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大总统是要见您,但不是现在。”

“吴某还有公事。”

“不急,”那人像个朋友一样,放松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翘起二郎腿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,“无非是些文件,看一看,再签字盖章,不很要紧。”

“很要紧。”吴雨声盯着他,把三个字强调了一遍,“很要紧。”

那人眼睛里满是笑意:“是我错了,吴大人向来很敬业的,一件要紧事都不会落下。”

吴雨声被这样故意放慢语速的说话方式拖得有些烦了,他既想开口问“你想说什么”,又怕自己按捺不住,再被激出什么“马脚”来,只好强忍着,在长久的缄默中与面前的人对坐相峙。

那人兀自拿出一册档案,架在腿上细细翻开着,等到天暗下来了,他便伸手拧了桌上台灯的旋钮。他舔了舔拇指,又翻过一页,漫不经心地开口:“吴大人和李清泉李大人是同窗好友罢?”

过了半晌他见吴雨声没有回答,笑了笑,继续问他得不到回答的问题:“吴大人有没有看过七月十六日的报纸?”

“报纸上一定写了当日政府抓获一名‘革命人士’的事——其实不然,我给您透露一下。 ”

他从另一份档案袋中抽出一张纸,吴雨声瞧见那上面附着的照片,是李清泉。那人看见吴雨声的视线被这张表格吸引,大方地将档案转了方向,推到他面前。

“当日我们抓了的,当然不止一名,是两名,除了欧阳秀,还有一个人逃走了——大总统讲究排场,我们底下的人,自然也要讲究排场:三个队,三十条枪,拿子弹把郊外的林子扫了个遍,连根毛儿都没找见——真是好身手。”

吴雨声抿紧唇,死盯着那张黑白相片看。

“吴大人肯定猜到逃犯的身份了。我这次来,也是想替大总统传话,拿这事问问您的想法。”

“我没有想法。”吴雨声回答得坚决而干脆,可二人都知道,这个回答什么作用也没有。

“怎么会没有想法呢?若是没有头绪,我来帮帮吴大人罢,比如说……想想李清泉是怎么逃走的呢?”

吴雨声靠在椅背上,平和地看着坐在他对面,终于露出獠牙的袁氏走犬。

这个问题不是关键,吴雨声细想,现在袁世凯把他拘在这儿,不是真的要逼供,也不是给他机会反省认错,无非是求个“谨慎”,再看看能从自己身上掏点他不知道的情报出来。看来袁世凯除了那封信以外,还没有掌握其他的有力证据,能把他拉入这潭泥淖中。

几日前欧阳秀应是在李清泉的帮助下出城的。南方各省的独立不仅替他们引开了大部分视线,也鼓舞了他们的革命斗志,不料还是出了意外在城郊被抓捕,李清泉虽然逃脱,但露了面,在这之后他家中一定被彻底搜查过……

吴雨声只能祈祷那张票不会被搜出来。

他知道自己很多方面都不够妥当,若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,也便心甘情愿认了因果;可唯独要保贺小梅安全一事,他总是战战兢兢的,用各种假想的危害屡屡进行自我攻击而后再否定。

“您想好了吗?”

那人的手指还在桌面上一顿一顿地点着,吴雨声回过神来,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
“我没有想法。”

他眉毛高高地挑了一挑,然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,伸了个懒腰,起身背手,望着窗外一片黑寂。

他突然问:“吴大人不饿么?天黑了。”

吴雨声摇头。

那人笑起来,吴雨声只觉得刺耳,他还偏偏又从果盘里顺了个梨,闻了闻,才咬了一口。

“有人这会儿可饿得很呐。”

 

贺小梅是被饿醒的。

他既不在监狱也不在公堂——一张桌子两条凳已经将这狭小空间塞得满满当当,早先有人坐在他对面,一遍又一遍地问他的姓名身份动机,动机身份姓名。

后来,那人带着他的钢笔和记事本走了,就剩贺小梅对着一个大茶壶发呆发困,挣扎了许久,才把胳膊枕在已经浆出油泥的木桌上睡了一会,醒来时差点没再饿晕过去。

房间里光线很微弱,贺小梅扳着指头,算出自己至少在这儿窝了一夜。

他伸手拖过桌上的茶壶,空的,还不死心,掀了盖儿往里头使劲地瞧,终于瞧见壶底黏着的一小撮湿润茶叶。

此时门外传来一串清晰的脚步声,贺小梅立刻丢下茶壶,看见一个光脑袋从门缝里艰难地挤进来。

“贺小梅?”

贺小梅毫无办法地应了这声,然后被这光头带着走过一条长廊,一道铁门,进了一间黑暗的牢房。

常年散不去的一股霉味儿让贺小梅皱了皱鼻子。好歹这儿宽敞到能放下一张床。他一把抓住光头,把眯着眼对锁孔戳钥匙的光头给吓得一跳。

他问:“有吃的没?”

光头骂骂咧咧,从怀里掏出个馒头丢给他,锁了门就走了。

贺小梅没法嫌弃,把馒头掰两半,干咽下去,这会就只是梗得慌,再不觉得饿。在肚子暂时不和他唱反调的这段时间内,他有很多事要琢磨。

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背黑锅的,一进来便随口诌了一个名字和身份报上去,想着信息查证需要时间,吴家总能趁机把他保出来。

可审问他的那人连脑子都没过,就一口咬定他说谎,之后其种种表现也说明,这次抓捕本就是冲他而来。

贺小梅屈腿坐在几块石条铺成的“床”上。

一夜过去,没被保出来,反而被送进牢里……他只好把他最不愿意想的可能当真——

吴雨声也一定出事了,而他的无故被抓,就是为了进一步构陷吴雨声。

贺小梅越想越不安,站起来又坐下,心里满算着该怎么出去然后救出他哥。

田管家应该会来找他,找不到便会去警察厅——他心脏猛然一跳。吴雨声的出事和有革命党身份的李清泉逃不了干系,最可能是李清泉被捕后,将吴雨声牵扯了进去。田管家心急之下想不到这层,不管吴家是谁来警察厅找李清泉,都无疑是雪上加霜,坐实诬名。

要是敬岑还在北平就好了,袁世凯一直不知道他俩有私交,此时也只有他是局外人。可惜他早几个月前就回了河北,等他知道自己死在监狱里头,也得是半年以后了罢……

贺小梅踹了石头一脚,无力地靠在墙根。

眼前除了黑暗只有黑暗,没法聚焦,他一会儿想吴雨声现在会不会也被关进监狱,一会儿想那光头还会不会来给他这个“人证”送饭,一会儿想他撬锁逃出去救吴雨声的方法可不可行……

各种杂乱的想法和闹哄哄的饥饿感充塞了这片黑暗。


声梅引08(民国)

08

觉得之前的太狗血,大改之,好家伙,改完更狗血……

 

贺小梅特别后悔收下厨子送他的那只鸟。

过年那会儿他的宝贝靛颏排了俩雏子,等贺小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长成毛茸茸了,掬手里就一小团,特别讨喜,贺小梅也宝贝得很,等这靛颏大点儿了就把它挂在屋外廊上。

他为了吊嗓子每天起得很早,没想到这鸟醒得比他还早,还一刻不停地叫得欢……

调门儿可比他高多了,贺小梅恨恨地想,养这祖宗真是活受罪,随后打了个哈欠,哥也不在身边,太阳懒,他也放自己偷懒,可是听着外头的叫唤,躺床上翻来覆去烙煎饼,更加心烦意乱。

他索性一轱辘爬起来,转去厅上找吴雨声。桌面摆开几个盖帘儿,吴雨声穿了件衬衫,挽着袖子在和面。厨子这会儿也遛鸟回来了,跨着一篮他种在院子里的扫帚菜。

“过年不是没吃饺子么,现在补上。”

贺小梅刚昨天和厨子合计着家里该吃顿饺子,没想到他今天就让吴雨声给他打下手包饺子。贺小梅也把袖口推高,到吴雨声那儿邀一把自己的功,然后在旁张罗拌馅。

嫩苗儿焯水攥干和上肉,想起去年的饺子包得又干又紧,他又多打下去俩鸡蛋。

等开始上手包饺子,贺小梅左思右想还觉得哪里不对,突然问了句:“这玩意儿……发吗?”

贺小梅原来很少关注这方面,这些年吴雨声也不在家,但他从别人那儿听了一耳朵“野菜是发物”,就一直记在心里,在且南京时吴雨声又发过一次疹,更让他有余悸。

“从前吃这个不也好好的,”吴雨声自己倒很不注意,“也没时间再折腾别的了。”

贺小梅于是想起今天吴雨声还要工作,攒上小半盖帘的饺子就催厨子去煮,先让吴雨声吃早饭。

“今天回来吃饭?”

“不回来吃了,”吴雨声喝完汤,就冷茶水漱口,“今天可还得忙完昨天的。”

田管家跟吴雨声去司法部放换洗衣物,为让他好直接宿在司法部。

 

天气热了,吃食放不住,剩下的饺子馅被揉成丸子用高汤煮着,就当做午饭的一道菜,厚重配清鲜,也相当饱肚。

贺小梅囫囵吃过饭便出门看铺子,想着化化食,就没叫洋车,也不嫌晒,结果走到一牌楼下,人忽然多了起来。

一群学生喊着口号,从四面八方拥在这里,贺小梅没来得及让开,手里还被姑娘塞了把彩旗,耳边嗡嗡地听见前面有人在做演讲,讲革命果实被袁世凯窃取,我等如何能坐视中华龙再被套上封建腐朽之笼头?

原来袁世凯已经野心大到要当皇帝了,世道已经是这样乱了,贺小梅站在那里,想等他们前进或者散开去了再走。没想到等他们“开拔”,均是肩碰肩地靠在一起,亲密得像是兄弟姐妹,他更被裹在里面做饺子馅。每个人都像擎着真理一样地擎着旗子,一句口号掀过去一层高过一层的浪。

前面路口站了几个武装警察,叉着腰抽烟,等他们再走近些就拿起枪,用枪眼戳学生拿旗帜的手,和喊口号的嘴。

人潮毫无阻拦地继续往前推动,有人对天放了一枪,随后连枪也被愤怒的浪潮吞没。又一队警察冲上来抄起警棍,往不知谁的臂膀上乱杵,宛如螳臂当车,警察也有点怵,握着枪的手指三抖两抖,也不知是哪位的枪走了火,一声巨响,枪子儿窜过济济人头,掀下一块巨大的店招牌,砸得两方的人都懵了。

火药和子弹很快生起惊恐,一个人散,全部的人就散,警察这时候冲上去趁乱逮游行头目。贺小梅反应过来,丢下那烫手山芋,向旁的走。一个人撞在他身上,反而骂咧咧,转回去往空中扔了把白色的东西。

那些轻飘飘的玩意没扬起来,倒栽了贺小梅满头满身,贺小梅还来不及躲开这把晦气的纸钱,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从肩上摁住下压,他挣了一下,被压制更加强硬。他被迫仰起头,看到那在天光里的远方的建筑,静静矗在那儿的不是总统府又是什么。

然后许多旗子从地上被拢起,一股脑儿塞进他反剪了的手中。

 

吴雨声忙得昏头转向,午饭过了点也忘记吃,没想到几个穿着军服的陌生面孔破门而入,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封单薄的信。

吴雨声的手指有些颤抖。

那个警卫兵开口。

“吴大人,大总统想见您一面。”

袁世凯每次见他都是依照规矩,由上面一级一级往下派命令,哪有像这样,由自己身边的警卫兵平白闯进来,用一副押犯人一般的架势想带他走的?

意识到事情严重性,他立刻拆开那封信,刚读了几个字心已凉了大半截。

熟悉的字迹,熟悉的语气,他甚至还能背诵出其中内容——这是他前日刚寄给李清泉的信,信中多是对好友才能吐露的抱怨之辞……

可如今被袁世凯这样摆在他的办公桌上,这几张纸便又多了一层含义。它还即将成为一种他无法驳辩的“证据”,证明他似乎犯了罪,罪名由袁世凯定义。

“吴大人?”

“……”

吴雨声从桌后起身绕至到前面的时候,脑中回想起很多。

他想起李清泉在同盟会聚会上激言厉词,在八大胡同因为欧阳秀找袁克青不痛快,同他提到革命党时表情隐隐兴奋,还有在欧阳秀被捕时便踪影无寻……甚至于,他自己,两次阻挠抓捕革命党的行动,还多次公开顶撞大总统……

思绪千回百转,定格在宋先生来京那日深夜,他央李清泉替贺小梅买去美国的票。

他说: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希望小梅就算嗓子倒了,也能唱戏唱到不愿意唱为止,如果可以的话,我要陪他唱到不愿意唱为止……可惜,我恐怕是完不成这个愿望了。”

那封信还被他捏在手上,士兵轻轻一抽,把那几张“罪证”保护起来。

“快些走罢,吴大人,莫要让大总统久等。”

吴雨声一言未发,却也没有加快步伐,他一句一句地在脑中回忆信中内容,然后松了一口气。不幸中的万幸,他在信中只字未提那张票。

 

厨子烧了晚饭,吸溜完一碗面条还不见人来端走菜碟,以为贺小梅改主意在外面吃饭,去问田管家,田管家刚回来,也认为小少爷应该是和袁公子在外面玩呢,忘了差人回来报信儿。

直到第二天将近中午,他们才觉出不对劲来。田管家带上盛元两个人去找,毫无头绪。他拍脑袋想起来得先告诉大少爷,又转去司法部,让盛元去警察厅找李清泉帮忙。

他在门口磨了许久,分明是昨天还见过的熟脸,今天就又像不认识他了一样,一句口信都没带进去。田管家只好悻悻地回家,等盛元那边带消息,没料半晚过去,盛元也没从警察厅回来。

田管家越想心里越慌,背上的冷汗浸透棉衣。

这下完了,出大事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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靛颏:北方爱养这个,养起来挺讲究,口儿好听,长得也漂亮。

调门:就是音调,或者叫音高

声梅引07(民国)

07

开始收尾发刀子~~

 

贺小梅来南京后,吴雨声也不在司法部住了,每天紧着回家休憩。

他的寓所是一落还算精致的小洋楼。三月已经是春意降临的时节。盛元夫妇有妙手,把院里那快枯死的连翘救了回来,街上植的玉兰也把花朵举进铁栅栏,阳光下耀眼招摇,看着也让人心情明亮。

大选已濒落幕,吴雨声得了一日空闲,和贺小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
他和贺小梅谈起嗓子的事,说到美国的专家。

贺小梅连忙摇头:“手术?‘做成便恢复,做不成便当哑巴’,我可不愿冒着风险了。”

他想出言规劝,最终又没有作声,看贺小梅伸了个懒腰,继续道:“光学学踩寸子也挺好的,再说了,千斤话白四两唱,为这四两丢了千斤,不值当!”

吴雨声便没有再提过此事。

随着严冬逝去,局势也居然在慢慢变好。毕竟再如何针锋相对,结果已定,党内党外表面文章也还是要做的。袁世凯在政治会议上屡次提出修订临时约法的提议,都被弹压下去,这亦是值得他们在抵瑕蹈隙中弹冠庆贺的。吴雨声于中旬去信将赴京任内阁总理的宋教仁,信中业谈到袁世凯已事不遂心地回京,盖多方出力与老师力争之果,并遥祝老师此行顺利。

盛氏黄昏时做了香椿蛋,把炖了一天的黄豆猪蹄汤端上来,猪蹄滑烂黄豆泛红,着实勾人食欲。结果却不好,吴雨声夜里立刻起了一片片的红疹,又以为发物的威力一晚便能散去,待到早上,已经发起了高烧。

贺小梅忙前忙后地折腾了几天,心里倒很美,吴雨声被迫卧床,后也学着不挂念时事,休养了三日,二人一同过了段闲适美好的时光。

之后吴雨声恢复正常工作,为在回京前顺利收尾而重新忙碌起来;贺小梅也没闲着,他也不能总去烦一样忙得脚打后脑勺的袁克青,田管家把近两月的帐目寄来给他看,他就每天认真坐在书桌前翻看。

春季天气多变,说阴便阴,说下雨便下雨,整日连绵似是从不间断,看着心情很不爽利。

二十日晚间,雨下得烦人,远处春雷隐动。

贺小梅外出回来,把雨伞递给盛氏,问:“哥回来了么?”

盛氏道:“盛元去接了罢……去了好久了。”

贺小梅总感到隐隐有些不安,重新拿了伞出去,正与回来的吴雨声打了个照面。

吴雨声朝他笑了笑:“怎么还站在这里不进去?”

贺小梅才放下心来,握上他的手一起回门。

一晚无事。

吴雨声睡前读了恩师的回信,其中言及自己即将上京。

读罢觉得十分困乏,昏昏欲睡之际忽被人声吵醒。是袁家家仆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封袁克青转送的一份急报,没有信封。

匆忙至此,吴雨声深感此事重要性,接过电报便读了起来,短短一行字让他脸色遽然惨白。

贺小梅也未睡,顶着朦胧睡眼问。

“……发生了什么事?”

吴雨声沙哑着嗓子,话语颤抖着从喉口滑出来。

“……宋先生于沪遇刺……”

此后无眠。

一封封加急电报从上海传到南京,一次比一次更让人绝望。

二十二日凌晨,宋再次进手术室抢救,遂不治,于四时四十八分亡故。

 

……

贺小梅还记得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教仁先生。

面相年轻却稳重,对他也颇为喜爱,回湘后还真的托人给他带了馓子。吴雨声留学时也多次提及这位仅长他六岁的恩师,言词间流露的亲密信任更像是亦师亦友的交情。

得知宋教仁遇刺后,吴雨声便一直失魂落魄,原定这两日回京的行程不能耽搁,一路颠簸北上,期间与贺小梅推心置腹谈了许多往事,才好将起来。

“我是学过医的,知道枪伤的厉害,像先生那样的伤情,抢救的可能极小……”

谈至遇刺原因,颇为深晦,直言要讲求事实证据,不妄下判断。随后凶手被捕,据传警察搜出其与赵秉钧的来往信件,时报舆论故此多把矛头指向袁世凯。

袁世凯手下随即将宋教仁生前发与袁的电报内容布公,声明中反称革命党是策动者;已然壮大的南方革命力量公开激骂袁贼;远在日本的孙文也立即回国,在上海召开会议。

情况急转直下,一团混乱。党内分隙极大,吴雨声因身份不便,没有前去上海,而是在回京后继续就任旧职。

谁料袁世凯专权之心不死,随后未经国会批准便独身与五国银行团签订善后大借款,举国轰动……

故此,因宋教仁生前之举,吴雨声被迫夹于朝野与党内动荡之中。

他顶着威压极力反对和指责其签订善款,惹得袁世凯几次三番逼他卸任;又因为袁世凯明面上是让他卸任“赴沪协助调查宋遇刺一案”,吴雨声严词拒绝后即遭到了国民dang他派人士以此为借口的笔伐口诛,无人援助。

而袁克青同样因反对善后大借款被袁世凯变相放逐,五月便去了生母原籍的河北。

入夏,袁世凯表面上对赣宁之事不痛不痒,眼见苏徽沪湘等南方各省又纷纷独立,更加急切地逼迫国会让其担任正式大总统之职。

七月中旬,通缉数月的革命党人士欧阳秀出逃被捕。

 

几个月来,贺小梅亦埋头打点吴家生意,与吴雨声也是难得在家中见上一面,但吃喝出行都有田管家照吴雨声的嘱咐,十分妥帖。

天气渐渐变热,睡眠不佳的吴雨声开始食欲不振,熬不住在例会中头晕昏倒了一次,被送回家后贺小梅赖着陪着睡了一晚。

已十多年未同床共枕的兄弟俩抵足而眠。

吴雨声不是多话之人,贺小梅絮絮给他讲了这些时日的鸡毛蒜皮,他默然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渐渐就熟睡过去,一夜黑甜。

贺小梅还十分清醒,用目光描摹他睡着时的疲惫眉眼,依旧在颊边一吻,低声道:“哥可要多欠我一次了。”

贺小梅没有想到的是,这随口卖出的债,长久无还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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踩寸子:寸子就是跷子,跷功是花旦绝活儿(现在基本绝迹,好事),小梅就算了,人蹬四寸厚底都能是给衬他这原生一米八的……别说踩跷了

善后大借款:1913年4月26日袁世凯的北洋政府向英、法、德、俄、日五国银行团的一次大借款,款项高达2500万镑,分47年偿清

赣宁:指“赣宁之役”又称“二次革命”。1913年3月20日,国会开会前夕,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被杀;4月,袁世凯又非法签定善后大借款,准备发动内战,消灭南方革命力量。孙中山从日本回国,力主武装讨袁。

关于“生前之举”:宋教仁很早就公开反对孙文(孙中山);且有一种言论是宋教仁党内架空孙文,又试图通过内阁架空袁世凯

虽然有历史事实但其中很多又是瞎闹的BUG……

本文不夹带任何ZZ观念个人观念